中秋月,照儿归
原创农历八月十五,桂子飘香的时候,我便知道,又是一年中秋了。
天还没全黑,我就把院子里的石桌擦了三遍。一只白瓷盘,端端正正摆在当中,里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两种月饼——五仁的,豆沙的,一样一块。盘子旁边,我摆了两只小瓷杯。一只我的,一只你的。你不在家,那只杯子就空着,我也不收。三十多年了,你第一次学走路是在这院子里,第一次背起书包是在这门槛上,后来你第一次拖着行李箱出门,也是站在这石桌旁,回过头来对我说:"爸,我走了,您保重。"
这一走,就是整整八个中秋。
月亮是从东边那棵老桂树后面慢慢爬上来的。起初只是微微的一点黄,像你小时候在作业本上用蜡笔仔细涂上去的那一笔。后来它越爬越高,越来越圆,越来越亮,把整个院子都照得如同铺了一层薄霜。桂花香这时候最浓,一阵风过,细碎的小花瓣簌簌往下落,落在月饼上,落在空杯子里,也落在我花白的头发上。
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又把你的那只杯子举起来,对着月亮照了照。杯子是凉的,茶是热的。月亮那么圆,圆得像一只盛满了光的碗,可照在人身上,却是这样凉。
孩子,你那边的月亮,是不是也是这样圆?
这些年,你在大城市里打拼,我都懂。你说你加班到深夜,写字楼里只剩下你一个人的灯;你说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你连换只手刷手机的空当都没有;你说你租的房子窗外看不见月亮,只有对面楼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。我在电话里从来不劝你回来。我只是"嗯嗯"地应着,末了说一句:"吃好点,别舍不得。"
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番话。
我想告诉你,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格外好;我想告诉你,石桌还是你小时候摸惯了的那张,一条裂缝都没有;我想告诉你,门口那棵枣树结了满树的枣,我一颗都没打,就等你回来上树摘;我还想告诉你,爸的背又驼了一些,爬梯子已经不太利索了。
可这些话,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两个字:"没事。"
年轻人哪里知道,父母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过节。
节前的那些天,我会把你的房间扫了又扫,床单换了新的,枕头上还晒过太阳,有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。我甚至会把你爱吃的菜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练:红烧肉要放冰糖,你小时候馋得站在锅边流口水;鲫鱼豆腐汤要少放盐,你胃不好;还有你妈在世时最拿手的那道桂花糖藕,我如今也学着做了,虽然总觉得味道差了那么一点。
然后我就坐在这把老藤椅上,从月圆,等到月偏西。
电话响起来,是你。背景里很热闹,有酒杯碰撞的声音,有同事的笑闹。你说:"爸,中秋快乐!我们在聚餐呢。"
我说:"快乐,快乐。你多吃点。"
挂了电话,院子里又静下来。只有月亮一声不吭地照着,照着我,照着空着的那只杯子,照着石桌对面那把没有人坐的椅子。
古人说,"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"。我从前不信这个。千里之外的月亮,怎么就和我这院子里的是同一个呢?后来你走得远了,我每逢中秋抬头看月,忽然就懂了——
你在你的城市里,抬头看见的,是这同一轮月亮。
我在我的院子里,抬头看见的,也是这同一轮月亮。
我们父子俩,隔着几百上千公里,能共有的东西,原也不多了。也就这一轮月,这一缕桂香,和这一份说不清、道不明,却年年都要翻上来的惦记。
孩子,月是故乡明。可爸不盼着你一定要回来。爸只盼着,你在外面的那些深夜,抬头看见月亮的时候,能想起家里的院子,想起石桌上那只一直给你留着的杯子。
只要你还记得回家的路,这月亮,就不算白圆。
夜深了,桂香又起。
爸把你的那杯茶,悄悄续满了。
——写于乙巳年中秋,灯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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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蒙小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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